1964 年春,Paul Simon 离开了纽约,远渡重洋去了欧洲。

他在地铁卖唱,在公园露宿,几经辗转,最终落脚在了英国。他幸运地受邀来到埃塞克斯郡一家民谣俱乐部演出,不久后就接下了稳定的驻唱工作。

崭新的生活让 Paul 拾回了自信,这里的人们要友好得多,没有听众朝他的外表指指点点,也没有同行非要在音乐上和他一争高低。最重要的是,每当他抱起吉他,大家就会安静下来,仔细聆听。他终于可以重新做回自己了。


俱乐部里有个叫做 Kathy Chitty 的姑娘,白天在办公室当秘书,夜里来兼职做售票员的她也喜欢听民谣。初来乍到的 Paul Simon 深深地吸引住了 Kathy,第一晚演出结束后,她就等不及跑去更衣室和 Paul 打了招呼。这一年,他二十二岁,她十七岁;他深情温柔,她内向腼腆;他是才气过人的外来小伙,她是年轻漂亮的本地姑娘。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不言而喻,台前台后的二人迅速陷入了热恋,就像大部分爱情故事开头所写的那样。

与此同时,恋爱中的 Paul 仍不忘追逐自己的音乐梦,他渴望更多机遇。在 Kathy 的无条件支持下,他一个人搬去了伦敦,入驻了苏豪区的民谣酒吧,开启了一场新的旅程。

当地圈子里有位叫做 Judith Piepe 的社工,为了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漂泊者们,她开放了自己的公寓供大家借宿,Paul 便心怀感激地寄她篱下。Judith 既是他的房东又是他的忠实听众,甚至能算得上是他的经纪人。她允许 Paul 在住处练琴,平日里替他接演出的活,后来甚至百折不挠地把 Paul 录好的新作品送上了 BBC 电台节目。如果没有 Judith 为他铺路,Paul 的留英生活恐怕要艰苦得多。

Paul 还受到了许多乐手朋友的照顾。新结识的几位伙伴待他都很好,身处同一行当,他们更能理解彼此的不易。生活上,他们互相帮助,常一起相约去挣点别的外快;音乐上,他们互相学习,有空就会教对方演奏新歌。日后将留名乐史的 Scarborough Fair 就是他从次年的室友 Martin Carthy 那儿偷师学来的。这首英国传统民谣当时已经传唱开了,Martin 独有的编配堪称一绝,Paul 的版本则更具风味些。他融入进了自己同时期创作的一首反战作品 The Side of a Hill,再配上 Art 的和声,使这首歌变得绵长而悠扬起来,也更适合放进唱片里听。

凭借过去攒下的经验与资历,Paul 很快就在英国站稳了脚跟。不久后,有家小厂牌旗下的歌手翻唱了他的老作品,Paul 立刻抓住机会,亲自带上吉他前往唱片公司道谢。真诚的毛遂自荐换来了公司经营者的赏识,这份赏识接着为他换来了小样的录制机会,传播开的小样换来了圈内的不少名声,新的名声又为他换来了一份大厂的单曲合同。就这样,Paul 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向前。

他认识的朋友越来越多,演出机会越来越多,当然了,歌也越写越多。时间定格在初春的伦敦,微风中吹着寒意,街道间阴雨连绵,Paul 的创作欲如泉水般涓涓涌出:

I hear the drizzle of the rain
Like a memory it falls
Soft and warm continuing
Tapping on my roof and walls

我听见蒙蒙细雨的声音
像回忆般落个不停
轻柔温暖又连续不断
打在我的墙沿和屋顶


这首 Kathy's Song 是 Paul 写给 Kathy 的恋曲。虽然 Kathy 周末常来伦敦找他,但他们的感情才刚开始没多久,大部分时间里,二人都得在对彼此的思念中度日。在接下来的段落中,Paul 继续唱自己在雨中神游,思绪跨越了千里,自己的心之所属在远方的爱人身边;他又唱自己写不出好歌,迷失了人生方向,而远方的爱人是他唯一仅知的慰藉。一切都是那么真挚、凄美。难以抑制的思念之情,以及所有那些空虚孤独、苦闷忧愁、焦虑不安、自我怀疑、自责内疚的负面情感,全部融入在了优美动人的指弹和娓娓道来的唱词中。

与 Paul 先前的大部分创作相比,如此一首情歌仿佛快要高出一整个维度。如果说 Bleecker Street 还只能算作「睹物」,那 Kathy's Song 就是真正的「兴情」了,不仅包含了简单的「我听」与「我看」,还引申出了内在化的「我思」及「我想」。传统民谣中不乏第一人称视角的作品,但歌词中的「我」大多还是扮演着一个叙述者或观察者的身份,歌曲也是通过讲故事或提问题来进行。如今的 Paul Simon 不再只写这样的歌了,他开始暴露自己内在的脆弱面,并分享着更多当下的真实想法,听众们自然就更有共鸣。

我们还能在他的其他新歌里找到类似的痕迹。Homeward Bound 中,饱经路途劳累的主人公想念家与爱人,渴求归属感; Leaves That Are Green 中,身陷年龄焦虑的歌者感慨时光飞逝,绿叶终将枯萎,美景终要消散,喜欢的人也终会离开;I Am a Rock 中,Paul 将自己内心封闭避世的一面比作礁石与孤岛,而「礁石是不会感到疼痛的,孤岛也从不会哭泣」……

这些歌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虽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却都或多或少共享着同一主题,即从自我出发的情感表达。正是这样的作品为 Paul 日后的创作风格奠定了基调,它们将在之后几年里演变成为属于 Simon & Garfunkel 的民谣,从耳目一新到人尽皆知,几乎无一例外,在动荡的岁月间抚慰着整代人的心灵。

回到当年夏天,Paul 邀请了 Art 来欧洲一起过暑假,这对严格来讲并未分开的二重唱又短暂重组了。他们在巴黎见了面,回伦敦后同住在 Judith 的公寓,一起登台唱了新歌,有时又拉上 Kathy 去看别人的演出。撇开那张尚未发行的专辑不谈,眼下的一切都很完美。Paul 用音乐养活了自己,挚友及恋人此刻都在身边,对于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来说,似乎别无他求了。


Paul Simon 的这段经历与 Bob Dylan 的过往显然有着不可忽视的相似之处。1961 年,Dylan 也接连遇到了自己早期生涯中的几位重要伯乐,以及那位被世人反复称作是他「缪斯女神」的姑娘。

这一众贵人中有向唱片公司推荐他,并对 Dylan 赞誉有加的纽约时报评论家 Robert Shleton;有擅自决定签下 Dylan,操刀负责他前两张专辑的哥伦比亚制作人 John Hammond;有在格林威治村中备受尊敬,关心圈内音乐后辈的 Dave Van Ronk 等等。人们亲切地称呼 Dave 为「麦克道格街市长」,他是最早一批在村里演出的音乐人之一,如今还同时担任好几位新晋乐手的经纪人。或许 Dave 就是 Dylan 生命中的 Judith Piepe,当年他也为 Dylan 提供过借宿的沙发,安排过 Dylan 在煤气灯咖啡馆为自己的表演暖场,他俩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空也常一起喝酒,玩扑克,关系很近。

这几年的 Dylan 正飞速从四面八方汲取着音乐养分,他为曲风各异的乐手们伴奏口琴,不停地学习着别人的歌,同时尽可能地找机会亲自背琴上台,演绎属于自己的音乐作品。Martin Carthy 一曲 Scarborough Fair 早先也征服过他的耳朵,Dylan 受启发而仿写出一首意境相似的 Girl from the North Country,不仅大致保留下了第一段落的歌词,「请代我去见住在远方的故人,她曾是我的心中挚爱」的主题更是完全一致。当然了,此般借鉴有时也会过火。早些时候,他偷学走了 Dave 的拿手曲目 House of the Risin' Sun,事先没和这位良师益友打声招呼,转头就录进了署着自己名字的新专辑。这件事确实办得不地道,它在二人的友谊间撕开了不小的裂隙,一度闹得很不愉快。

你可以说这是因为那个年代的人们缺乏音乐版权意识,也可以说这就是 Dylan 的风格,似乎他总是雷厉风行,想到了什么就去做,不计后果。其实后来 Paul 和 Martin 之间的情况也差不太多,Simon & Garfunkel 的三专就是借由 Scarborough Fair / Canticle 开场,连唱片标题也摘取自其中的歌词,专辑上却不见 Martin 大名的踪影,他对此也毫不知情。

说两句题外话,现在我们提起民间音乐,或者任何上了年纪的标准曲,几乎已经默认它们带着原作者不可考的性质,而被来回翻唱、反复演绎才是它们的常态。但版权归属毕竟是个严肃的话题,不仅仅只是涉及到个人名誉或经济利益那么简单,自然值得多费一些笔墨,也值得我们在听歌时多加留意。


时间再次回到 1961 年。炎热的七月,一场民谣音乐节在曼哈顿河滨教堂全天举行,大批来自格林威治村的民谣歌手们都参与了表演,其中就包括 Bob Dylan,此时他已在纽约生活了整整半年。就像后来 Paul 认识了 Kathy 那样,Dylan 也在演出后台遇到了十七岁的意裔姑娘 Suze Rotolo,彼时,她的姐姐 Carla Rotolo 正在担任民歌学者 Alan Lomax 的助手。二人聊着聊着就打开了话匣子,从清晨交谈到日落西山,整天的表演结束后,又一同搭车前往某个派对。很自然地,某些情愫悄悄地诞生在了两位年轻人之间。

关于 Kathy 的故事,我们知之甚少,而 Suze 的事迹就比较多了。我们知道她出生在皇后区,父母是美国共产党员,同样是顺着数十年前的移民潮从欧洲来到北美。在麦卡锡主义大行其道的五十年代,成长在红色家庭是件艰苦的事,自童年起就会与环境格格不入;更多糟心事又在她的青年时期接踵而至,父亲意外地因病离世,自己从大学落榜…… 这一切经历和背景注定了 Suze 要走上一条抗争道路。

得益于家庭生活中的文艺氛围,Suze 的情感寄托从小就落在了书籍与音乐上。她热爱诗歌,喜欢歌剧,离开中学后依然选择学习艺术课程。Suze 也是听着 Leadbelly,Woody Guthrie 和 Pete Seeger 等人的民歌长大的,平日里她也会去格林威治村和朋友聚会,一起在华盛顿广场听那些或歌唱手足情谊、或呼吁反法西斯的民谣。后来的她慢慢接触起了反核及反战事业,同时也投入到了民权运动中来,等到了 1961 年春天,她已经正式成为了 CORE(Congress of Racial Equality,争取种族平等大会)的全职工作成员了。

当年四月,经历重重变故的 Suze 一家决定回到意大利,直到告别之旅中的一场车祸降临。Suze 扭伤了脖子,右眼缝了三十针,还有些轻微的脑震荡,驾驶座上的母亲伤得更重,撞碎了膝盖骨,在医院躺了很久很久。

这场事故让 Suze 的人生轨迹再次拐了个弯,数月后,竟意外地和 Dylan 的人生轨迹交汇了。实际上,二人的活动区域和兴趣圈本就有所重合,Suze 此前也看过他的表演,但在教堂演出中攀谈一整天后,她才开始了解 Dylan 的个性,并为他着了迷。日后回忆起那一天,Dylan 也毫不掩饰对 Suze 的爱慕,他称自己被爱神丘比特一箭直击心脏,在接下来的一周内都对她魂牵梦萦。他们一次次地约会,从矜持拘谨到相识相知,逐渐无话不谈。他风趣幽默,她更是如此;她敏锐伶俐,他更是如此。这两个独立的灵魂在彼此身上寻到了依靠,他们一起泡俱乐部、逛博物馆、读诗歌、聊政治…… 年底,Suze 正式搬进了 Dylan 在西四街的住处,全然不顾家人的反对,过起了在顶楼公寓同居的日子。

通过 Suze,Dylan 开始进一步接触文学与艺术,他认识了更多的诗人与剧作家,自己也时不时地动笔画一些画。1962 年,被搁置已久的意大利之旅再次提上了日程,Suze 一个人前往欧洲,继续进修艺术。在六个月的异地恋生活中,Dylan 频繁地寄去书信,有时聊聊自己在纽约的见闻,有时会分享新歌的进度,有时干脆就是直白又幽默的情书。他的创作水准也有了质的提升,受到 Suze 的影响,歌曲里的抗议味道更浓了,而每当他又写出什么情歌时,歌词中苦苦思念的对象多半也是身处大洋对岸的 Suze:

Well, the ocean took my baby
My baby stole my heart from me
Yes, the ocean took my baby
My baby took my heart from me
She packed it all up in a suitcase
Lord, she took it away to Italy, Italy

大海带走了我的宝贝
我的宝贝偷走了我的心
是啊,大海带走了我的宝贝
我的宝贝又带走了我的心
她把它装进行李箱里
主啊,她把它带去了意大利,意大利


1963 年,Suze 回到了纽约,这时 Dylan 的二专就要发行。年初,公司派来摄影师为他拍摄专辑封面,几组室内照过后,二人起身离开公寓,手挽着手走上大雪刚过的街头去拍外景。在这张被正式选作封面的照片里,Suze 在自己的毛衣外多套上了一层 Dylan 的厚毛衣,最后还披上了在意大利买的大衣;Dylan 穿得还要单薄些,他身着平常的 T 恤、衬衣加牛仔裤,外面只是套了一件绒面革夹克。他们依偎在彼此身侧,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咯咯嬉笑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不难看出他们到底挨了多少冻。

相机快门记录下了这个瞬间。5 月 27 日,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 正式发行,出乎 Suze 意料的是,哥伦比亚最终居然选取了二人的合照,她就这么被印在了唱片上。生活没有退路,Dylan 所代表的时代之声终要爆发,Suze 也将被卷入其中,不可避免地化作某种文化符号的一部分。


镜头转向故事的另一边,英国,1964 年。春去秋会来,Art Garfunkel 快开学了,他必须得回到纽约,Paul Simon 的家人也在劝说他一起回国,重新脚踏实地,把优先完成学业当作头等要事才对。

Paul 有些动摇了。过去的一两年里,父母一直放任自己去追逐看似不切实际的梦想,他心中有愧。英国的卖唱生涯苦乐参半,有时激动人心,有时也让人累得厌倦,或许现在确实到了直面未来,积极向前的时候了。

至于那张被 Paul 埋藏在心底的专辑,它的发售日也在一天天临近。Paul 早就预料到了结局,他知道这注定是一张不会大卖的唱片。于是,在正式迎接这场失败并向现实屈服之前,他还是选择了逃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Paul 邀请上 Kathy 与他同行,没有通知任何人就提前回了美国,趁着这次难能可贵的机会,他想带女友逛逛自己的家乡。这对情侣一路搭着巴士,骑着摩托四处旅行,共度了五天的快乐时光,直到 Paul 在机场送别 Kathy 的最后一刻,他们之间都是那么恋恋不舍。

五天过后,Paul 拨通了 Art 和 Tom Wilson 的电话。他准备好面对眼下的发布工作了。1964 年秋,Simon & Garfunkel 的第一张录音室专辑 Wednesday Morning, 3 A.M. 正式发行,果不其然,专辑迅速被同时期的新兴声浪淹没,销量只能以惨淡二字来形容。这其中当然有着许多不可忽视的客观原因,出一道送分题:猜猜看,在 Simon & Garfunkel 初出茅庐的 1964 年,以空前影响力席卷全英,杀入北美,领跑全年音乐榜单的对手们是谁?没错,是 The Beatles,我们的四位披头士。

说到底,毕竟销量才是判断某张唱片成功与否的唯一硬标准,它意味着创作者的商业价值和市场竞争力。等到年底,似乎一切都暂时盖棺定论了,这支二重唱不被同行认可,不被评论家看好,让唱片公司感到失望,终究也没有受到听众的欢迎。天时、地利、人和,全部都未能站在 Paul Simon 一边,他离开了法学院,离开了纽约格林威治村,甚至离开了养育自己的国土,如今却再次跌落回了原点。

Paul 感到心情低落,同时却也感到阵阵释然,至少自己心里的这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重新念了不到一学期的书后,Paul 搭上飞机回到了 Kathy 的身边,或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他重启了被自己留在伦敦的生活。1965 年,哥伦比亚英国分部为 Paul Simon 制作了以他个人名义发行的专辑 The Paul Simon Songbook,Kathy 也和 Paul 一起被定格在了封面上。Paul 后来解释说,二十多岁时把自己和女友的合照印在唱片上,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是和 Dylan 较劲也好,是模仿也罢,两张专辑都已分别成为了两段感情最好的记录者、见证者,这就足够。

显然 Paul 和 Kathy 没有长相厮守,Dylan 和 Suze 也没有共度余生。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们时而寻欢作乐,时而争争吵吵,离别又重逢,重逢又离别,升升落落,起起伏伏。两段关系终究要草草收场,就像大部分爱情故事结局里所写的那样。

Bob Dylan 的很多方面都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那些接二连三的谎言与背叛。他与 Joan Baez 的联系、与 Suze 家人之间的矛盾都成了分手的导火索,这其中涉及到了太多场冲突,甚至还包括一个被堕胎的生命。Suze 最终决定远离这个散发着巨星光芒,如黑洞般吞噬着一切的男人,坚定地走回了那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上。Dylan 也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如日中天的音乐事业中去,他插上电,把一种被称为民谣摇滚的东西重重地摔在了世人面前。这一举动间接促成了 Paul Simon 的功成名就,不仅拯救了这位怀才不遇的音乐人,也唤醒了他心中的自负面。面对爱情和事业,Paul 同样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感情淡去,年月交替,当历史尘埃落定后,更多的故事渐渐被锁进了记忆深处,连同着数首近年间越来越不怎么唱起的歌。可再怎么说,起码 Dylan 和 Paul 得以写歌给后世聆听,让人们站在他们而不是别人一侧的视角回顾过往,不是 Kathy 的,不是 Suze 的,更不是 Martin 或 Dave 的。能在放任自流的时光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