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 年,一个健康的美国男孩降生。

他是犹太家庭里的长子,在音乐的陪伴中度过了还算快乐的童年。夜里,他会收听当下电台里流行的歌曲,等到了白天,他就和朋友们一起鼓捣自己的小乐队。

五十年代末,已是青年的他逐渐厌倦了大学生活,同时又无可救药地迷上了民间音乐。他拿电吉他去换来了一把原声木琴,开始试着在咖啡馆演唱学会的曲子,从此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1961 年,男孩二十岁。他只身前往纽约,探访自己万般崇拜的音乐偶像。他在冬天的格林威治村落脚,成功闯进了当地的民谣圈子,秋天就同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签了约。在次年将要发售的那张反响平平的专辑里,两首原创曲目的其中之一便是他写给偶像的歌。

男孩本名 Robert Allen Zimmerman,为了踏入向往的新世界,他给自己取了个相称的新名字,并作为专辑标题印在了唱片封套上。这个响亮的名字即将化为时代符号。


在那个年代的歌手里,也许 Paul Simon 与 Bob Dylan 有着最多的共同点。他们都来自欧洲移民的犹太家庭,出生仅相差五个月,也都是家中长子。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白人乡村乐正与黑人节奏布鲁斯两相融合,渐渐孕育出早期的摇滚乐,这种新兴的声音影响了一整代美国年轻人。得益于中产阶级的家境,Paul 和 Dylan 从小就拥有自己的唱片机与收音机,又慢慢接触了不同的乐器,自然也发展出了对音乐的狂热兴趣。

Paul 在纽约皇后区的近郊长大,他的父亲是各类电台及舞厅的常驻贝斯手,母亲在教书之余也是名私人的竖琴老师;Dylan 的童年则是在明尼苏达的希宾镇度过,父亲经营着电器商店,家里只有个会弹钢琴的表亲。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等 Dylan 在 59 年考上明尼阿波利斯大学,终于离开日渐萧条的矿业小镇时,还叫做 Tom & Jerry 的 Paul 和 Art 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首上榜单曲,卖出了上万张印着他们名字的唱片,甚至在美国音乐台上与 Jerry Lee Lewis 同台演出过了。

或许是出自对少年岁月的怀念,又或许是因为后来六七十年代的动荡不安,婴儿潮一代们总是对五几年有着美好的集体记忆,尤其是那些陪伴他们成长的音乐。而五十年代末正是西方音乐史上的重要转折点。这一时期,主流社会批评摇滚乐的声量越来越大,娱乐行业自上而下地遭遇收紧,一众或威名远扬、或臭名昭著的风云人物也纷纷淡出了乐坛:猫王 Elvis Presley 去服了兵役,Little Richard 皈依基督教,Buddy Holly 在巡演途中遭遇空难,Jerry Lee Lewis 被曝和未成年表妹结婚,Chuck Berry 绑骗未成年少女后被判入狱…… 就像 Don Mclean 在十年后唱道的那样,「那一天,音乐死了」。随着六十年代的逼近,最初的摇滚热就要退潮。

进入大学的 Dylan 立刻捕捉到了这一氛围,他的热情也慢慢地转向了民谣乐。他迷上了 Woody Guthrie,听起了 The Kingston Trio,他会逃课去混学校附近的波西米亚街区,旁听那些垮掉派的诗歌朗读会,自己也时不时地在咖啡馆里参与弹唱。在另一边的纽约,Art Garfunkel 逐渐对自己和 Paul 小有起色的二重唱事业感到疲倦,他有些害怕音乐背后属于大人们的商业世界,更想优先完成学业。Paul Simon 也意识到两个犹太裔年轻人终究无法成为 The Everly Brothers,仅凭自己平平无奇的长相和矮人一截的个头是当不成什么音乐偶像的。但 Paul 始终怀揣着梦想,读书期间,他经常逃学去 59 号街大桥附近晃悠,平日里仍留在布里尔大厦打打下手,为别人的小样唱片录制伴奏,甚至是为那些嗓音条件或基本乐感不佳的艺人代替演唱。这家流行音乐出版公司里总能见到他上下奔忙的身影。

当然了,Paul 也开始注意到了曼哈顿下城的格林威治村,他被那儿的地下色彩和反文化气息所吸引,周末空闲时,他就常去华盛顿广场附近听别人唱民谣。不久后,Paul 还注意到了村里一位气质非凡的新晋民谣乐手,此人不是本地纽约客,但初来乍到的他已经混出了一番自己的事业。Paul 和 Dylan 就此产生了交集。

起初 Art 对 Dylan 或是民谣并没有那么感冒,但他很乐意和自己认识快十年,并且在未来还要合作将近十年的好伙伴重聚,再一起唱唱歌,玩玩音乐。Paul 也拿电琴去换了木吉他,写了几首有模有样的新歌来和 Art 排练,这里头就有抗议民谣风格的 He Was My Brother,带着寓言意味的 Sparrow,以及闻名后世的 The Sound of Silence,其中多少都可以听出一些 Dylan 的影响。就这样,他们从布里尔大厦转战耶德民谣城,嘟喔普组合 Tom & Jerry 正式化身为了民谣二重唱 Kane & Garr。

首场付费演出当天,Dylan 在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的新任制作人 Tom Wilson 就坐在台下,这一对年轻小伙子演唱的歌曲迅速引起了他的兴趣。在接手 Dylan 前,主业是爵士乐的 Tom 甚至还不怎么懂民歌,可后来的历史一次次证明,Tom Wilson 不仅只是慧眼识人的星探,他更是走在时代前沿的音乐经营者。嗅觉敏锐的他当即向 Paul 和 Art 提出邀约。

在音乐公司混迹多年的 Paul 当然不会放过到手的好机会,他先拒绝了对方购买单曲使用权的提议,又反过来劝说 Tom 带他们去录音棚试一次音。功夫不负有心人,Paul 和 Art 以动人的旋律及优美的和声征服了 Tom Wilson,Kane & Garr 也就成为了哥伦比亚在格林威治村民谣圈子里继 Bob Dylan 后签约的第二组艺人。不过在组合命名的问题上,Paul 不愿像 Dylan 那样更换姓氏来掩盖犹太裔出身,他已决心不再使用假名称呼自己了。于是,经由公司副总裁亲自拍板后,这对二重唱从此就叫作 Simon & Garfunkel,乍一听,还真不像是歌手的艺名。


六十年代初短短几年里,民谣乐迅速占据了主流,这一次轮到 Dylan 近水楼台先得月了。等 Paul Simon 搭上民谣复兴运动的快车时,Bob Dylan 和 Joan Baez 等人的大名已经被推向全美了,他们成为了某种精神领袖,在民权运动和反战思潮中扮演起了重要角色。他们的声音背后也蕴含着巨大的市场潜力及商业价值,Dylan 的经纪人 Albert Grossman 在华纳兄弟旗下组建的三重唱 Peter, Paul & Mary 就是凭借翻唱 Dylan 的几首作品进一步走红,不仅专辑大卖,还收获了好几座格莱美奖。

一时间,所有歌手都开始争着唱 Dylan 的歌。人人都在唱,那 Simon & Garfunkel 也不能不唱。此时 Tom Wilson 正在为二人筹备第一张专辑,在 Tom 的要求下,Paul 和 Art 翻唱了 Dylan 三专的主打歌 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这是让他进一步稳坐抗议民谣王座的名曲。1964 年秋,Wednesday Morning, 3 A.M. 正式发行,共收录十二首作品。专辑里一半是翻唱曲,除去 Dylan 那首外几乎都是传统民谣或标准民谣,其中有一两首歌 Joan Baez 也唱过;另一半的原创曲目里,The Sound of Silence 被放在了 A 面结尾,He Was My Brother 位于 B 面开头,而专辑同名曲则是全专的最后一首歌。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现如今,民谣唱片的选曲整体上是在进步的,这样的搭配显然已经比几年前 Dylan 的首专更均衡,当然,也更讨巧了。

专辑发行那年的春天,公司特地为他们在民谣城举办了一场演出,试图为这对新秀造势。他们的唱功非常扎实,台下还有许多熟人前来捧场。大概是出于某些职场关系的缘故,二人的公司同事 Bob Dylan 也坐在观众席里,要知道这时他已经不怎么在村里表演,甚至准备要抽身离开民谣圈子了。另外,Dylan 早些年的伯乐之一,纽约时报评论家 Robert Shelton 那天也坐在他的身边。这位捧红 Dylan 的乐评人并不看好 Simon & Garfunkel,他称演出时的二人有些米老鼠的意思,温顺羞怯,不够自然,而 Paul Simon 看起来只是个都市版本的 Bob Dylan。

事实上,这不仅仅是 Robert Shelton 一人的想法。时代确实变了,身处在一众外表随意、作风洒脱、声音粗犷、性格叛逆的民谣音乐人中,Paul 和 Art 的形象要乖巧得多,嗓子也偏甜美。他们的歌里有很重的纽约味道,曾经流行歌手的身份更使得这次转型略显尴尬。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大量美国青年偶像挤进主流视野,他们干干净净,温温吞吞,唱着不带脏字和性暗示的歌词,一个个仿佛自流水线上打造而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小鲜肉,是被唱片公司驯化的摇滚歌星。对格林威治村里的不少人来说,Paul 和 Art 同样来自那个不讨喜的世界,也就成了受他们排斥的对象。

Paul Simon 明白,如今自己和 Bob Dylan 签了同一家公司,旁人打量的目光在所难免,他说服自己不去过多在意来自身边的压力,专心工作就好。可 Simon & Garfunkel 演出当天,激怒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受人敬仰的民谣巨星。据在场的不少人回忆,Dylan 和 Robert 一直在表演过程中大声交谈,咯咯地笑个不停,正在台上弹吉他的 Paul 越来越生气,陆续面朝 Dylan 的方向狠狠瞪了好几眼。尽管 Robert 后来解释说他们并无恶意,只是喝了些酒,聊天打趣了几句,但此事早已覆水难收。Paul 很羡慕也很欣赏 Dylan,对方却一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或许他心里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终于在那一刻爆发了。

几场不那么愉快的首演匆匆落下帷幕,微妙的现场气氛似乎也预示着首专的滑铁卢。Art 感到失落,Paul 还要更受伤些,他感觉自己短暂的新事业尚未开始就快要结束了。没等新专辑正式发售,心灰意冷的二人就回归了各自的生活,Art 又一次埋头去应付学业,Paul 则是把挫折抛诸脑后,独自背起吉他,远赴他乡去欧洲打拼。

回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至少他们的努力并非全是徒劳。Paul 在首专制作期间积累了大量经验,而且结识了自己未来的重要事业伙伴,录音工程师 Roy Halee;失败也促成了 Paul 在留英期间高数量且高质量的创作成果,它们几乎全部成为了 Simon & Garfunkel 日后的经典代表作。那时他们还不知道,Wednesday Morning, 3 A.M. 只是暂时的塞翁失马。这张专辑会在某个凌晨三点的电台里响起,悄悄积累起属于自己的听众,捕捉到热度的 Tom Wilson 会瞒着二人重新制作一版 The Sound of Silence,最终把 Simon & Garfunkel 推上单曲榜冠军的位置。

有趣的是,其实这首奠定二人成功的冠单背后少不了 Bob Dylan 的功劳。六十年代中期的音乐世界里,答案已经快要在风中飘累了,而 Dylan 仍是风暴之眼。他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另一面,不久后便满载而归,重返 61 号公路,又一次改变西方乐坛风向的故事至今让人们津津乐道。再之后,Paul Simon 和 Art Garfunkel 这对借到 Dylan 东风的老友才重新踏上归途,至六十年代末,他们也将化身跨越恶水之桥,跻身众星之列,一跃成为那个十年里最受欢迎的音乐组合之一。不过在那一切到来之前,他们的寂静之声还得稍微再多沉寂一阵就是了。